歪斜、疲惫、破旧、失控的汽车隐喻了现代都市人内心的种种矛盾,这种与当代人内心相吻合的图式,让观者发现了实物与画作中的精神关联
扭曲、病态、模糊、斑驳的黑白人物头像,歪斜、疲惫、破旧、失控的黑白汽车画作,或成组地悬挂在墙壁上,或零散地倚靠在墙壁四周。
2008年夏日的一个午后,当张学海安静地坐在他位于北京通州宋庄小堡村的工作室,为来访的我冲泡一壶雪山乌龙时,舒缓优雅的音乐缓缓流出,我却无法立刻从那些画作所形成的压抑、不安与令人震动的氛围中释放出来。
现在看来,对于曾经专注于传统油画样式研究的张学海来说,无论是人物还是汽车,那些看似完美的写实画面已被他毫不犹豫地抛弃了。这些元素在他的画作里改变了本来的特征,也改变了现实中的关系,它们成为人物内心与社会冲突、对物质欲望与对精神追求的代言与象征,所有的情绪都被卷在一种看似简单却复杂的叙述中,这种叙述和他所制造的情景乍看起来令人不悦,但事实上已经成为聚集观者情绪和产生共鸣的一种方式。
当代艺术往往呈现这样的特点,无论是传统的绘画方式还是前卫的装置或行为,总要有一个牵动社会神经的主线,以此来表达与社会大环境的关联,一旦脱离了这种关联,再用心的艺术创作也会因无法更多与观者产生内在的共鸣而被忽略。
从2003年开始,张学海开始考虑绘画与内心、社会的关联。他开始意识到,画作远不只是用来给观者欣赏的展览品,而是要把它们植入到一个更广阔的社会背景中,更要偏向于这个背景里的人和事,在社会阶段乃至历史的角度上来进行创作,并在这个基础上找到一种适合自己的表达方式和风格。
作为视觉艺术工作者,张学海通过滴撒的黑白油彩、斑驳破旧的画面,把观者带入了一个充满丰富精神内在和思考力、解释力的视觉环境,而这条线索背后其实是社会大背景中,艺术家个人意识、自我意识的觉醒。
5年里,张学海的题材基本上围绕在两个方面——人物和汽车——这是他用来剖析、还原、批判和反思人与社会之间关系的介质。那些画作里呈现出的黑白调子、斑驳的笔触或者画面呈现出的破旧不堪与疲惫感,无论形式、内容以及其传递出的社会批判精神与反思力量,都在碰触当代艺术作品价值的本质问题。
斑驳的人像
1992年来北京的张学海希望能够在这个艺术繁殖力极强的城市,实现他成为职业艺术家的梦想。2003年之前,张学海一直醉心于绘画样式的钻研与摸索,画了不少风景油画,也做出了几件雕塑作品。但是这一年国内外的形势改变了他,他成为了一名批判现实主义者。
2003年中国非典疫情肆虐,与此同时,美国与伊拉克开战。
“国内媒体上每天都是疫情的蔓延信息,死亡人数不断增加,人们不敢出门,学校公司放假、工厂停工;外电则充斥着战争的消息。这个时候,你会感到面对自然人是那么脆弱,那么渺小,而战争却在不停地人为制造死亡,你会受到触动,会想,人类为什么不能好好的,为什么要通过这样的暴力而不是和平手段解决问题;会想,作为个体,人类的力量太渺小了,有些东西是无法挽救的,所以当时整个人心理状态就是脆弱、无助、不安的。”
在张学海看来,这种情绪在当时普遍存在于每一个经历这些事件的个体中,而将这种情绪进行艺术转换,不仅是个人心理的一种暗合,也具有了一种更加广泛的社会意义。
张学海尝试用滴撒的创作手法,在人物面部创造出一种斑驳的感觉,画面上每个人似乎都在受到外部的刺激与困扰,或者是伤害,都如同生病一般,表情诡秘与不安。
黑白调子不仅没有使得这些画作被淹没反而更加突出,观者很容易在产生一种不舒服的心理感应后进而与之所传达出的情绪产生共鸣,那种特定时代给人们心理留下的阴影、痕迹和感悟可以通过对画作的反复阅读而引发反思的力量。
从这一年开始,张学海几乎完全放弃了原有色彩类写实的创作手段,“不同的色彩会产生不同的情绪,黑色是一个极致的色彩,放弃了很多中间的其他颜色,它不简简单单是一种黑的颜色,而是已经上升到哲学的意义,当那样一个情绪在用黑色传递出来的时候,会更符合我的内心感受。”
在张学海看来,艺术家首要做的就是找到适合自己的艺术表达手法,以及能与观者互动的艺术语境。借助艺术表现方式来展示与这个时代或社会阶段相关的人和事,以及物质与精神在内的诸般细节。
失控的汽车
2005年,依旧延续黑白画风,张学海将题材转换到汽车上来。
“画了两年人物的时候,感觉当时整个社会、环境都在转换、变化,过去的感受也在一点点淡化,心境也在一点点转移,再那样接着画的时候就不对劲儿了。”张学海认为,所有的作品在创作时,要与自己内心的感受一致,一旦发生矛盾,作品的神韵和与观者互动的内在介质就会慢慢不存在了。
在张学海的工作室里,一面墙上悬挂的全部都是以车为题材的作品,那些黑白灰色调子里,破旧歪斜的汽车,远远看去,由于透视效果,似乎要从墙上横冲直撞下来,如同失控了一般,而《失控》恰恰是张学海这批作品的名称。
《失控》系列是从2005年以来,张学海一直持续创作的一组作品,这些单件的、独立的作品拼合在一起形成一组具有冲击力的系列图谱,缭乱或者狂放的笔触为画面里“失控”的汽车增加了力量感,大刷子刷出边界的痕迹又让画面看起来有些破败不堪,既有沉闷不安的氛围、充满了想像空间,又蕴含着各种微妙的暗示。
张学海笑言这一题材的灵感来自偶然出现在脑海里一辆破破烂烂的汽车。而事实上,支撑这一灵感的社会背景来自生活在大工业时代“牢笼”里每个个体人的感受。
在张学海看来,车本身就是大工业时代一个有代表性的元素符号,而作为个体的大多数人,生活在商品经济的今天,其生存状态,就如同一辆破车,每天不停地奔跑,零部件即使出了问题,跑得很疲惫很累的时候,也不能停下来,还要不停地挣扎。
“人类创造了现代的文明都市,却又被自己创造的网络、机器和现代工业所困扰,城市挤满了汽车,人们都会为此焦躁、不安、惶恐,却还要在这个社会中去摸爬滚打,要去争取,要去奔跑,自己也无法克制自己,其实就是一个失控状态。
张学海试图通过歪斜、疲惫、破旧、失控的汽车来隐喻现代都市人内心的种种矛盾,这种与当代人内心相吻合的图式,让观者发现了实物与画作中的精神关联,尽管存在批判意味,却并不悲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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